永远不要去忽视人性的恶，却还是要相信人性的善良。

花辰叹了口气，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坐到甲板上看着和煦的海上风光。家主告诉他这句话时话他着实还不明白，如今却是懂得了几分。有些人作恶，根本无关于利益，而是沉迷凌驾于道德之上的掌控感。

为了防止瘟疫进一步蔓延，轻症和重症的患者还是被隔离开来，暂时健康的人在甲板上挤作一团，谁也不肯进船舱这个倒霉地方，就是刘宇这种声望极高的人也不过是站在舱外冷眼旁观，郎中在船舱中没有帮手、急的没有办法，还是宋博衍进去给他帮的忙。

王二虎也被隔离了起来，他很怕，但此时此刻怕的倒不是疫情，反而是怕还健康的那些人为了报复自己而做出什么事情来，而在他心中能让别人不欺侮他的唯一的方式就是先发制人，在几个轻症的人被隔离开来之后率先把其他人痛骂、痛打了一顿，其余的人看他如疯狗，眼神中带着鄙夷、憎恶和丝丝畏惧，但也就是这样星点的畏惧，居然让他无比的安心。

宋博衍已经服用了阁里配的解毒丸，再加上以前也曾经经历过瘟疫，倒不是很担心，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登陆下船之后的一应事情交待清楚，花无忧留在船上的这些护卫足够花明江和夫人安然无恙，要他只守着他们而对船上的病人视若无睹他还是做不到。最开始发病的那两个人虽然还没有苏醒，但是用了船上运送的名贵药材之后也明显病情平稳了许多，他正靠在一边休息，花辰敲了敲木窗，隔着老远丢了个水囊进来，“我还有老爷和夫人要护卫，无法亲自给你送来，船舱中闷热，你还要多保重身体。”

“我倒是无碍，”宋博衍把水囊捡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清爽了许多，“船上依旧不太平，尤其到了夜晚，还是要多加小心。”

花辰叹了口气，“如此情形，还要闹吗。”

“大人和夫人的船舱离病人最远，也最为安全，他们虽然一时畏惧你们，但毕竟人多势众，说不准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你似乎对这些人格外的不放心。”

“很多人觉得水路和陆路并无不同，不过是货运的通道，其实不然。大海不同山林，也不同大江大河，不着边际，危机四伏，最易让人迷失心智，大梁曾有一出海商船，上面大多是新雇的水手，离港十日有余，很多人恐慌四起，最后分裂夺权，杀了船长、大副，偷偷将船开回大梁，瓜分货物时又由于分赃不均而起了械斗，剩余不足十人弃船而走，乘着小船偷偷回乡，水兵发现商船时上面遍布尸体，根本无从分辨哪个是哪个，甚至几人都烂做一团，船上收敛的尸体就有四十多具，还不知有多少人被丢到海里。”宋博衍又喝了口水，“这条船上都是老手，但如今形势复杂，再往前走没了礁石，很多人可能会想着弃船逃跑，柳吉不允的话恐怕船上还要有大乱，之前让你在水中动手脚也是期望众人畏死，反而可以保证无辜百姓不受牵连。”

“弃船而逃……可这些人若是染了病，回去只会连累家人，在船上尚且能有活命的可能，逃了岂不是风险更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人都觉得厄运并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自己的性命总要比别人的性命金贵些的。”宋博衍笑了笑，“我现在到希望再来场风暴，大家活动活动，毒性早些发作，倒还能将人留在船上。”

花辰若有所思，一炷香过后，几个本就人缘极好的花家侍卫在人群中打了几个转儿，闲聊了一会儿，本来还相安无事的，不知道为何又有人拌起嘴来，一言不合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混战，倒是没有见血，可虚弱的想吐的又多了不少人，这下子大家都和疫病患者亲密接触了，谁也不知道下个中招的是谁，反而船上又消停了许多。

林令言快马加鞭已然到了惠城。虽然京中的形势还是有些紧张，但南平王府的面子依旧是十分管用的，再加上宋博衍的奶奶、姑父在惠城也是打点得妥当，早就在码头附近清了片小村当作诊疗之所。

当地父母官江涛倒是十分热情，虽然京中来的人是位姑娘，但毕竟是从王府出来的，之前净是和宋老夫人打交道了，如今算是更进一步搭上了南平王府的这条线，又极有可能立件功劳，倒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村子周围都已经被官兵围了起来，请好的郎中也已经聚在一起研究疫病的症状，大梁的药方还迟迟没有送到，已到深夜，林令言依旧站在海岸上看着空无一船的无尽的海面。

人算不如天算么？还是花家终究逃脱不了人丁零落的命数？林令言见过船上乱斗的惨状，也知道疫病下慌乱癫狂的人心，只希望船上的那几个人可以安然无恙……但是一旦下了船，花无忧的父母……

林令言闭上眼睛，自己已经将惠城及周围所有的郎中都请了过来，也下了重金邀了南楚各地的名医前往惠城诊治，花大人和夫人到底有没有患病尚未可知，可如果把他们也关在这个小村子里就增加了得病的风险，可如果不把他们关在这个村子中，且不说会不会让疫情在南楚也蔓延开来，毕竟惠城的这个无名的渔村就将聚集全南楚医术最高明的所有人，到底应该如何安置花大人和夫人呢？

月光依旧明亮温暖，远远的那处灯塔下的小屋中依稀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床上和他的父母亲一起玩耍……而这艘商船上搭载的本来应该是带给南楚富庶的经商王道，如今却可能演变成吞噬一切温暖的灾祸。

我……是可以让这场灾难不发生的……是可以不发生的啊！只有将所有的人都暂时押在这个小村里才能确保绝大多数人的平安，花无忧，抱歉，我只能这样做。林令言轻轻抚摸着袖中那只淡粉的簪子，下船之后我必会和大人、夫人共同待在渔村！大人、夫人无恙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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