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如此卑躬屈膝的林霈，也惊讶于他们的暗中谋算。楼主自救了秋棠之后，便离开了昔花楼，我也无从问起他们到底在谋算什么。

曹阿姆被白衣楼主捏断了腕骨，也被她的惊人之举吓到，躲进房间再不敢出门，昔花楼便陷入了短暂的无主状态。虽然依然有许多老主顾光临，却没有主事之人，有些安排缺了居中调配，便成了冲突的根源。

楼主离开之前，将林河送来的断肠草制成了药膏，嘱咐了黄娘子，若秋棠出现高热，或者伤口红肿，就将药膏敷在伤口上，效果不错。

说来，秋海棠花被戏称为“断肠草”，有苦恋之意。

或许，楼主给这个小姑娘取名秋棠，也是见她伤势而有所感吧？

“我呀？”水中仙点着自己的鼻头，不禁失笑。

这天，又有两位公子，为争相邀请阿蔷出局大闹了一场，转天白日里，我们便聚在一起，商量着推举个主事的出来顶门立户。这时，便有人推了水中仙出来，理由便是那天救治秋棠时，她那一句惊天雷般的话，居然将全楼的力量都调动了起来。

“哈，我呀，就是个拍板的，让我统领群花，还不捅出大娄子来？”

“妹妹就是那杜如晦，给我们做主心骨，是顶好的。”年前被那黄姓进士当众羞辱了一顿后，黄娘子便也少与我们调笑俩，始终有些抑郁的样子。直到有了秋棠在跟前，才振作了精神，话也多了起来。

“仙儿姐姐可做杜如晦，黄娘子可愿意与我们做个房玄龄？”

历史上有名的“房谋杜断”，便是房玄龄的谋算，与杜如晦的决断一起，二者缺一不可的。

“我么？”黄娘子沉吟起来，似有些犹豫。

“姐姐你瞧，黄娘子那徘徊不定的样子，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房玄龄？”白蔷揪住我的衣袖，指给我看。

于是，昔花楼里便有了临时的当家人。

转眼半月过去，秋棠的伤势竟神奇地痊愈了，只留下了与我一样的病根——在子嗣方面，恐怕是艰难了。

据黄娘子说，她也问过棠儿，究竟是谁如此狠心，将她弄成这般模样？毕竟，她也刚刚满了十三岁，比夕颜大不了几个月。而且，在昔花楼住了这许久，也不见有人寻来，就连官差也没来查问失踪人口，这便很耐人寻味了。

然而，每当有人问起，秋棠便只是哭，外加浑身颤抖，有次竟险些撅了过去，之后便没人敢问了。

我强抑好奇心，遥遥听说丹珠帝姬进宫，又替妹妹闹了一场后，引起了大臣们群起弹劾，林霈也跟着遭了殃。那天，他郁闷地跑来我这里，搂着我呼呼大睡一通，到第二天起身准备离开时，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怎？答应楼主的事情，有反复了？”

我一边伺候他穿衣，一边无心似的问他。我也知道他看向我的那一眼有多意味深长，却装作不知，手脚不停，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你知道多少？”半晌，他终于耐不住，问了出来。

“我知道什么？”我踮起脚尖，搂住了他的脖颈，“除了你有心事，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看着他满脑门子的官司，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朝廷里的事，挺难处理的吧？”我问。

“不关你事。”他推开我，抻了抻衣袖，便要离去。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未及抓住他的胳臂，抓住了衣袖也是好的。

“曹相做了许多恶事，或许就有一件发生在我们身边呢？”

他的脚步顿住了，空气瞬间凝固在他眼里。我也被他瞪得心虚，手心里开始冒汗，但我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退缩的。

“你指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我却如蒙大赦般松开了手。

“秋棠。”我短促但坚定地报出名字，“就是那天我们捡回来的受伤的女孩子。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蓦然伸手，捏住了我点下颌，“你最好也别知道。”

他甩手果断地离开了昔花楼，我也过上了貌似平静的生活。

很快，朝廷传来消息，丹霞公主出嫁的日子定下来了，今上要赶在端午之前将公主送走。

四月十七，燕三爷再次大驾光临，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我：

“你们那位姓曹的妈妈呢？”

我无语凝噎：“三爷许久不来，不先问‘佳人可好’，倒问起那老虔婆来了？”

“姑娘何须如此？”他爽朗大笑起来，“我寻她，还不是要跟她商议你的赎身银子？”

“三爷要给奴家赎身么？可当真？”

“怎不当真？”他大马金刀地坐下，自斟自酌起来，“你这里的茶倒是好喝，人儿也美，我在这里住得都不想回去了。”

“三爷乐不思蜀，便不回去了罢？”我取笑他，“留下来陪着虞儿，还不用出赎身银子。”

“那可不行。”他又灌下一杯茶水，“公主还没娶回家，吾没法跟父皇交代呀！”一提到关键，他便改换了称呼，整个人瞬间变得庄重起来。

“三爷如此牛饮，不怕公主嫌弃？”我再给他斟满茶水，“若再捎带上我这个出身腌臜的小妾，你家老父就能饶过你了？”

“嗨，爷跟你说，”好似喝饱了茶水，这次他只是稍稍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最近你们这里不太平，你跟着爷走，准没错！”

“是吗？”话虽如此，我还是不能随他去的，我的哥哥们还在这里呢！

不过，他的话还真有几分准星。没过几日，朝堂上便翻了天，据说起因是城里的大米商欺男霸女，细查之下，他用来购置小倌的银钱竟有九成是贪墨来的！

话说是谁给他的胆量？没有别人，就是当朝宰执——曹碣！

朝堂上的风波这便起了头，甚至比去岁户部董主事的案子还要大。今上眼见收留不住，便匆匆遣了丹霞出去，这时我才知道，十七那日燕三爷的拜访，便是带了辞行的意思。

当然，还有件事是我不知道的，这次贪墨风波波及昔花楼的部分，不止是给曹阿姆的病情雪上加霜，还有阿蔷无时无刻不挂念于心的孪生姐妹，也被无意间毁了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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