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云霭压得极低，遮天蔽日，电流在云层中攒动，像狰狞的爪子扼向大地的喉咙。

车内，暗淡无光，两个人手抵着手较着劲儿，刘念安占不到半分优势，宋寅跨坐在她的身上，用身体的重量压制她的反抗，身下的人艰难地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放开我……”

“永远都不！”

话音落下，刘念安怔住了，电光火石之间，脑袋里面某处就像有一个开关“咔哒”一声响。

昨夜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再度于脑海中降临。这一次，就像是电影里面的长焦镜头，由远及近，不断推进，她终于看清楚了男主角的脸。

俊朗的五官随着摇曳的灯光忽明忽暗，幽黑的双眸里温柔流泻，那人一只手轻轻插进她的头发，她一直在笑，欲拒还迎似的弓起身子，发出一句口不对心的呢喃：“放开我。”

“永远都不。”温柔的耳语拂过，像一阵迷离春风吹起情潮翻涌。

呼吸相闻，她缱绻在那人炙热的怀抱中，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随着他身体的节奏震颤。

“Annie、Annie……”暗哑的低吟从他嘴里发出，如咒语一般，引领着她步步沉沦。

颠鸾倒凤的世界……

一切都在迷失，她只看得见他，唯有他的脸，被闪烁的灯光隽刻出道道深深浅浅的剪影，摇曳生辉……

那明明就是宋寅！可又不像现在的宋寅，不单单是五官更青涩一些，还因为他层层叠叠的目光里，有种她没见过的柔情，能将人瞬间融化似的。

脑袋里面“轰”的一声，城门洞开！刘念安终于想起来了，因为那是……

五年以前！

当宋寅发觉身下的女人不再反抗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力量终于震慑住了她，但是不对啊，刘念安可是个浑身带刺儿的女人，怎么会这么轻易臣服？他低头一瞥，她脸上竟有罕见的怔忡，他以为是自己的蛮力伤到她了，正欲开口，却见她嘴唇一颤：“Eason……”

一道闪电乍起，映白了两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谁都没有动，连目光都定在彼此的眼中，最深地交汇，就像是……

真正的久别重逢。

宋寅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声音低微，暗哑到极致，像是在叫他，但呆滞的表情又像是在自顾自地呓语。

“Eason……”

明明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就是这股力量却让他心中经年久筑的堤坝轰然裂开，突然决堤的情绪，汹涌地撞开了五脏六腑中的冰冷，那些怨恨、不安、嫉妒……全都被卷起又冲散，最后平静地化为缱绻流水，澄净地唯剩一缕思念。

真不是梦吗？宋寅一度以为只有在梦中才能听到她这样叫自己，虽然曾经亲密无间时，这就是她天天挂在嘴边的名字。

“Eason！”刘念安的情绪急转直下，猛然推开了宋寅。

他的腰撞到控制台上，但完全顾不上疼，他又惊又喜，还有些许不确定：“你想起我了？Annie？”

他叫她的名字，伸手想摸她的脸，指尖不停地颤，他一直期待这一刻，却不想真的到来时自己竟会无所适从。那是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期盼，流年似水的旧时光，远隔重洋的往事，在时间的尘封中不真实地就像一个旖旎的肥皂泡，他生怕一戳就破。

太多的回忆从刘念安的脑海里喷薄而出，属于Annie和Eason的。李泽玲说过，记忆不会消失，只会被封存。喻明暄也曾告诉过她，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就算暂时遗忘，迟早有一天，也会被再度找回。但是，如今的她忽然弄不清楚了，那些回忆还算“重要的东西”吗？

曾经记忆之门裂开一道口子的时候，刘念安拼命地向内窥探，抓住一点儿端倪就想深挖更多的东西。如今那道门突然被冲破了，她才发现后面竟是洪水猛兽，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她避之而不及，一溃千里。现在她才后知后觉，有些回忆被束之高阁是有道理的，那是她挣扎着才爬出来的深渊，她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把它封存在记忆的黑洞里。谁知往事如幽灵鬼魅驱之不散，随着始作俑者一道降临，仿佛只为提醒她一个事实——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走出深渊。

“别碰我！”在宋寅的手触及刘念安的脸颊之前，她一个巴掌挥了过去，力道不大，却将宋寅彻底打懵了。致命伤往往都是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造成的，就像他用最柔软的地方靠近，她却毫不留情地刺出最尖锐的锋芒。

趁着宋寅不备，刘念安打开车门奔了出去。

暴雨如注，人一下子就被浇透了，雨点打在身上，浑身上下由内到外都在疼。她一手撑在胸前，捂住最难受的地方拼命奔跑，宋寅紧随其后，一遍一遍地喊她：“Annie、Annie……”

她不肯回头，任凭他的声音淹没于大雨之中。

“轰！”一道响雷炸开，宛如从头顶垂直劈下，刘念安一惊，一个怀抱随即紧紧环住了她。

这样的场景刘念安觉得有点儿熟悉，记忆深处，也有一场下不完的大雨。

“别走好吗，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吗？”宋寅的脸上全是雨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哀乞。

刘念安死命地捶他的胸口，他就是不松手。以前的画面一闪而过，两人也是这般纠缠，在大雨中，盛怒的人对着伤心欲绝的人，不同的是，彼时的宋寅倔傲，此刻的他却卑允。

“放手！离我远点儿！”刘念安挣扎，手脚并用要与他划清界线，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和我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决绝地推开他，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不是没有看见宋寅摔在地上，但她觉得自己才是更狼狈的那一个，她只想逃离，在彻底失控之前。之前失忆就像她给自己找的一个壳，而现在已无所遁形，雨一冲刷，她的伤痛与懦弱淋漓尽现。

“刘念安！”宋寅大叫，他真的怒了，记忆的“任督二脉”已经打通，刘念安什么都想起来了，他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叫她。

雨势还在加大，他的嘶吼和雨声混杂，咆哮而来：“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因为你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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