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贪愚

尧思安没接触过瘟疫，又是刚刚病愈，被迫留在了钊福寺坐镇。秋实心思细腻，青禾顺手得力，在寺内看照统筹各方安排。其余几人乔装打扮了一番，趁着夜色去了城西的尹庄。

尹庄有一片乱坟岗，平日里死在路边的乞丐孤儿，没人收尸的，都扔在这个地方。府衙不管，也不会有人往上凑，又乱又脏，到了夏天，尸蛆满地，苍蝇横飞。

他们几个全身紧裹着纱布，用药水浸浴过又沾了生灰，每人一顶斗笠外加面纱。虽然都是亲身经历过瘟疫的，但也不免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唏嘘。

尸体坐成一堆小山，上头几个新鲜的还未腐烂。尸虫在溃烂的皮肤上爬行，留下黄褐色的印记，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液。蝇虫低空盘旋，偶尔落在尸体上稍事休息。他们的到来惊动了啃噬尸体的秃鹰，扑腾起翅膀一跃而起，落在枯木枝上伺机而动。

他们都是见过瘟疫，得过瘟疫的人。不用多假思索，就能断定这些不是正常的尸体。

“这些尸体就这么放着，动物咬过，雨水淋过，人接触了自然跟着得病。”灵语一边说话，一边从随行的兜子里倒了些石灰在尸体上。

星禾觉得纳闷：“我们之前全城搜索，几乎翻遍了整个济州，当时也没发现这堆尸体啊！”

兰莘开口了，“这些人是最近死的，你们自然不会发现。估计是第一次搜索时，还没有任何症状，在家隔离期间出的事。”

李兰莘立刻下令：“冬青，你回钊福寺。通知官兵即刻赶来，把这乱坟岗给我翻了！所有尸体一律大火烧尽，用石灰掩埋。这个地方布好警戒，封锁进出尹庄的所有出入口，事情查清之前，这个地方不能进，也不能出！”

兰莘看过尧思安的部署和规划，没有问题。照着来，是不会出现这样大面积死亡的。她问灵语：“这瘟疫会改变传播方式或者需要定期更换药物来预防吗？”

灵语刚刚看过那些尸体，摇着头：“从刚刚那些尸体来看，症状和之前一样，没有变化。”

一直在旁边不出声的白夜思搭了话：“既然瘟疫没有变异，那就得从人开始查了……”

兰莘不是没想到，但还是不敢相信，有人会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刻，私自草芥人命。

“星禾，你现在回去找那个管药草的梁德福，查尹庄药棚的账目。仔细对比他们登记的领用数量，还有每日发放的情况。查一下他们每天发的药是否足量，是在以次充好，还是直接给替换了。”

一通安排，等回到钊福寺时，天已经亮了。

抓来的这个在城西管事的小官，对摆在面前的事实拒不承认。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我不知道，我不了解，别问我的赖皮样。

兰莘头疼，直接给拎到了尧思安那里。自己转身去找白夜思他们去了。

尧思安眼里的热度灼人，都能把兰莘的背影烧透。为了做事方便，她在济州一直都是男装穿戴。天青色的长袍，清冷的气质，更显得俊俏潇洒。看得尧思安心里发痒，恨不得用纱巾将人罩住，不给旁人多看一眼。

看着面前小官员的眼神不觉越发狠厉了。

那小官员冷汗淋淋，他自然是听说过锦衣卫的手段了得。纵使是如窦娥般冤屈，一旦碰上严刑逼供，估计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他确实是犯了事，禁不起查。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和盘托出，那最轻的也是牢底坐穿。索性富贵险中求，就打算概不承认。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定不了你的罪？”尧思安一脚踩在长凳上，右手食指勾着回魂刀。

这回魂刀远看就是一把普通的匕首，细看就会发现上面都是精钢倒刺。一般碰到犯人装晕时，就会用上这种刑具。刺入身体时，和其他刀具没有区别，但用力拔出时宛如割肉挖心，没几个人能一声不吭得受着。

小官员打了个颤，咬着牙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尧思安笑了，“我不逼你，也不会对你用刑，你不说的我都会查出来。案子查清我会禀明圣上，你也会活着进京，接受大理寺的询问。对了，不要太感谢我。作为济州的父母官，到时候我会让城里的百姓为你送行。”

果真自那以后，尧思安再也没见过这小官，只吩咐手下人看好，别让他死了。后来回京的路上，那小官一路忍受着百姓吃人的目光，四面八方砸来的烂菜叶和臭鸡蛋……

济州粮荒刚过，现在又碰上瘟疫，百姓全靠着朝廷的粥棚活着。大多数人都是每日两顿米粥，吃不饱，倒也饿不死。富贵点的，都是从城外高价买粮。兰莘等人忙了一夜，就着热水吃了些从京城带来的大饼，这才算活了过来。

搜证的事情交给了锦衣卫去查，没过几天就清楚了原委。

这小官分管城西尹庄的药棚，负责每日煎药，发放和登记。在第一次全城搜索时，所有凸显出瘟疫症状的人都拉去了钊福寺。前几日小官都是按照太医给的剂量熬药，看到没有人发作，就起了减少用量的心思。他想着每日减一些量，应该也没有大问题。等疫情过了，扣下来的药还能换点银子花花。

刚开始有一两个人发病，他也并未在意，差了收下把尸体拉去了乱坟岗。后来一天能死好几个，他就开始慌了。开始每天加大药量，直至正常剂量的两倍，把之前扣的全补上了。但因为尸体没有处理，百姓也不加强防范，庄子里的病人也越来越多，乱坟岗的尸体倍增……就这样恶性循环，直到冬青发现固定去领药材的人换了，这才起了疑心去追查……

贪婪的人总会惹祸上身，全然看不清自己的愚昧。

布衣有大爱不稀奇，官绅能不负名教才可贵。苟利社稷的初心难坚，缕缕忠魂容易力竭。少有能时刻为生民立命者，苍生有泪风雨悲，蜉蝣天地惊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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