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当空，山道上早冒起了白蒙蒙的一片雾气，放眼望去，来去人影宛如化作轻烟，在阳光下飘忽不定，似乎下一刻便要随风散去。

近十年来的江南一直酷热如此。江东建康、苏杭之地近海，春日按黄梨的话说尚算「能住人」，荆、益、交三大南方州府却不分春夏，一律炎热难当。

虽说已近五月，正是春去夏来之际，然而此夏与数十载以来之夏又有不同。据都城观星台一众阴阳家巨擎所言，随着关外妖族势力扩散，越加接近长城，这年夏季注定要比往年更难熬。

周遭十数里内，唯一得以权充避暑处的唯有这座怀湘山的废弃烽燧。莫语被选为山主后，放任南方九音山扩展势力，主动撤去荆州南部防线。而谢文姬似乎也无意北进，因此湘江南部便成了无法之地。若往西去，尚有十多座相似烽燧堡垒同遭弃置，破落荒芜。

烽堡通体以大理石建成，旷日持久的荒置使得石缝间缺口日渐扩大，终日滴水不断。滴答、滴答，水点落在粗布枕头上，打湿了金凌欣的披散长发。

他伸手擦去水滴。林幼羚在他到步后让出统领寝室，但此处环境一如别的房间恶劣。枕头发散着霉气，床板硬得腰背生疼，墙角处还不时冒出几头顽皮老鼠，夜半嘶咬着衣柜角，哑吱，哑吱。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少年时烤老鼠的味道。还记得当年狼山上家家户户都贫困得很，山上种不了田，野味也少，许多人平时的晚餐也是翻上半天地抓到的田鼠。一头巴掌大的老鼠，一家七八口人去分。

男子较为幸运，总能吃到一整只。那年春季大瘟疫带走了许多张嘴巴，当然还有许多双干活的手……但他用他们的身躯换得了邻家老兵的生锈长矛。而且他双手灵活有力，比起七八名壮汉更有作为。

自此他察觉豪夺胜于苦耕。狼山遗民应当按照古道存活，哪怕在哪里也是如此。

金凌欣起身到水盘处洗脸。面盘里全是锈迹，气味与干涸的血污如出一辙。

自宁央击败狼山之王，至今已然数十年光阴，朝廷却从来没打算把这片土地划归治下。在少狼主归来之前，狼山遗民与孤儿无异，仰**央一念之仁而苟且偷生。他们依然住在狼山，却不再行抢掠之事，失去生在家园的天然狼性。

直至「少狼主」任青归来，重新赋予诸狼狼性。他是「狼王」任浪来的后人，而任浪来则是昔年末代狼王之子。谢青阳的谋划使狼山沉寂良久，但此刻它将再度兴起。

金凌欣披上外袍，背起长矛离开寝室，走下漫长的回旋阶梯。足下石阶早就崩出道道班纹，男子踩起来反倒更为踏实。光线从两侧窗口射进塔内，捆着阵阵闷热扑面而来，害得金凌欣胸腹间一阵发闷。

沈轻柔的一击远比想象中沉重。林幼羚那小娘不知轻重，竟说他和韦连安那家伙被三大成名高手围攻，尚能全身而退已足见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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